温柔的创作
彼得兔其实是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,爸爸在麦克格瑞格家的园子里出了事——被麦克格瑞格太太放进了馅饼。老兔子太太独自带着4个孩子:耷拉、毛毛、棉尾巴和彼得本兔,以织兔毛手套和围巾为生,原料不知是否都靠自家人努力供应。以人类的标准,老太太挺不容易,挣这一大家子的开销——孩子们都得吃牛奶和面包,还有家务和别的糟心事。去个面包店买晚饭的一会子功夫,三个乖乖的兔宝宝都沿着小路去采黑莓,偏偏彼得这个淘气鬼嗖的一声消失了——他独个儿一路小跑去了那个危险又诱惑的地方:麦克格瑞格先生的菜园,穿着他相当新的蓝外套(请注意,另外三个兔宝宝采黑莓的时候可都没穿着这些好衣裳瞎糟害),嗖的一声从大门底下硬挤了过去。
但是淘气的孩子才最得宠。在温德米尔湖区距离鲍内斯码头几百米的大路边,“毕翠克丝·波特的世界”迎客招牌就是小彼得穿蓝外套,站在那儿有点惊慌的小样儿,游客们管那儿叫“彼得兔的家”。旁边的海报,则用了他挤进园子后,一手一个小水萝卜吧唧吧唧的志得意满状。对了,我们需要打破关于兔的思维定式,人家博物馆专门做出了明确的指示:彼得兔爱吃的是英国本地的鲜红小萝卜,不是外来的橙黄胡萝卜。而且,进一步地,我们需要留意原著的饮食优先级规则,它们就印在我手头这盒糖块的外包装上,“他先吃了一些莴苣叶子和法国豆,然后接着又吃了些小萝卜”。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对英国文化先进性的一种执着,不过莴苣叶子确实是它们家族几个故事共同的催化剂。
彼得丢了他带着昂贵铜纽扣的蓝外套后(已经是两星期里丢掉的第二件小外套,更别提差点把小命也丢了),表兄弟小本杰明满不在乎地带着他故地重游。本杰明父子俩每周都要乘麦克格瑞格先生不在,来吃点莴苣叶子消遣,熟门熟路,所以有惊无险,拿回外套鞋子不算,连本带利还顺了一包袱洋葱头。后来本杰明娶了表妹耷拉,一大家子(还好没组成菲波那契数列)经常不够填饱肚子,还是继续与麦先生纠缠,结果莴苣叶子吃过头险些闹出兔命。得亏又有人及时相救,所以麦克格瑞格太太没能得到她想要的兔子皮镶边,以及或许,另一份兔肉馅饼,倒是救下小兔们的托马斯娜点点鼠收到兔毛做圣诞礼物,足够给她做一件斗篷、一顶兜帽、一个暖手筒,还有一双暖和的手套。
在这座小博物馆里,有她所有主要作品的粘土造型,真材实料的小衣服们还可以偷偷地摸上一摸。狐狸先生蹲守着自投罗网的杰米玛小姐(随着房门开关在摆动的孵蛋水鸭子),青蛙耶利米放弃了徒劳而危险的渔夫生涯,小猪们打扮整齐了自己出门上集市去,红松鼠在猫头鹰的领地上收集坚果。门外的花园里种植几种蔬菜和花草教游客辨认,附送小小的提醒:“小心麦克格瑞格先生!”。所有故事的情节都不复杂,单单讲述出来也许还有些单调无聊,有的又并不象童话,只是可以讲给孩子听的乡村记事而已,而它们的生命力却超出哪怕作者的想象。曾经一段时间,波特小姐似乎有成为生活中一个旁观者的危险,一切都是从那封著名的信件开始扭转:“亲爱的诺埃尔,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,就给你讲个4只小兔的故事吧,他们的名字叫做耷拉、毛毛、棉尾巴和彼得……”
这之后,是50年她自己的生活,面对父母不灭的控制欲和初恋最突兀的丧失,凭借一本接一本的作品和内心的力量,过自己温柔而坚定的生活,成为千百万读者的挚爱,触动他们心底柔软的角落,而且最大程度地摈弃无谓的“三屉馒头”。
在她真实的故事里,如果作为命运的精心创作,我觉得最令人动容的也许是这样一幕: 70岁的威廉希利斯太太——那是她爱用的称谓,已经停止创作,作为知名的湖区保护者、成功的农场主和幸福的妻子,在她最爱的湖区乡间享受生命的结局,偶尔接待可能跨越半个地球前来的读者。在某一天来了一位访客,她初时认不出来。这位中年牧师,是43年前那个病倒在床上,因为一封画满插图的信件而振奋不已的圆脸小男孩。在历经“美丽年代”、一战和大萧条种种一言难尽的波折之后,有一个短暂的重逢作为奖赏,无论以文学抑或人生的标准,这真是一件温柔的创作。